
马年新春之际,由澎湃新闻与红双喜集团马利画材长入推出的大型系列报说念《寻马记》,从上海启程,到天山之下,长安城外,华夏大地,王人鲁海滨……寻找中国文物与艺术中的马——寻找那份奔腾不啻的生命力与澎湃的精神。
在山东博物馆“汉画 汉风 汉魂——山东汉画像石艺术展”展厅,云集了山东多地出土的汉代画像石。石上伟人、宴饮、农耕、散乐连绵持续,而纠合其间有一种反复出现的形象——马。
它是汉代领土的能源,是贵族出行的仪仗,也敷陈着战斗与慑服。若说汉画像石是一部被刻在石头上的社会史,那么马,险些是其中最富速率与职权的章节。由此张开的,是一段石头中的“寻马记”。

周公辅成王、泗水捞鼎画像石(局部) 东汉 嘉祥五老洼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
汉画像石在寰球有五大散布区,以山东为中枢的第一散布区隐私山东全境、苏北、皖北、豫东等地,不仅面积最大、延续时间最长、发现数目最多,且雕塑技法最王人全、开采款式最种种,连络史也最悠久——号称汉画像石的“中枢区域”。仅山东一省画像石发现数目就已越过万块,其中以济宁、嘉祥一带尤为荟萃。

延光元年(122) 画像石(局部)东汉 滕州西户口(今山亭区西户口)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

山东博物馆“汉画 汉风 汉魂——山东汉画像石艺术展”展厅
“汉画像石”之是以进攻,还在于它并非一块块孤苦的石头。它原来是开采构件,是祠堂、墓室、阙等开采的构石,其本色包罗万象:伟人祥瑞、历史故事、施行生计、车马出行……险些是一部“被刻在石头上的汉代社会百科全书”。

纺织画像石(局部) 东汉 滕州龙阳店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
何以汉画像石在山东的发现成体系、成范畴,在中国汉画学会副会长、山东博物馆考古部主任、山东博物馆石刻连络中心主任于秋伟看来,这与儒家文化的影响关联。“山东至极深爱‘素质’与‘东说念主文’,而画像石正是一种最直不雅、最能被公众看见的素质方式。”他同期强调,汉画像石在那时并非今天看到的单色石刻。“其实那时是有色调的,仅仅年代久远,颜色大多零碎了。”

西王母、伏羲女娲画像石 东汉 滕县西户口(今枣庄山亭区西户口)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

宋山一号祠堂后壁石 东汉晚期 嘉祥宋山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
山东博物馆“山东汉画像石艺术展”在策展中把洒落的构件再行拼回祠堂与坟场的空间逻辑,使不雅众不单“看图”,而能再行显露汉代坟场开采、礼法秩序与念念象世界。山东博物馆典藏部副主任宋爱平说,“展厅通过馆藏文物,还原汉代坟场的空间意向,先是神说念,后来是祠堂,再往里则是封土与墓室。这种布局背后,也对应着汉代墓厚葬不雅念的盛行。”

长清大街汉画像石墓场景回复

山东博物馆“汉画 汉风 汉魂——山东汉画像石艺术展”展厅
一座被张开的汉代祠堂
从祠堂功能而言,画像石并非单纯讳饰,而就业于祭祀与“享祀”体系。因此,画面表层多为伏羲女娲、东王公西王母等别传叙事,象征天界与神灵秩序;中层通常呈现墓主东说念主生计起居、宴饮,以及形容施行社会的场景,如狩猎、散乐、劳顿;基层为主东说念主的车马出行图。组成从天界到施行的视觉叙事。
在山东博物馆展厅,宋山四号祠堂画像石组成一座被张开的汉代祠堂。其算作祠堂顶部构件张开成列:顶上两个圆形纹样为日月,其间交龙盘绕,组成汉代天舆图式的象征中枢——日月开端、天地交泰,万象各安其位。

宋山四号祠堂 东汉晚期 嘉祥宋山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
汉代坟场大都植树,画像石楼阁旁的树木被以为是坟场的树木。据宋爱平先容,宋山四号祠堂中层桂树(注:《汉乐府·邂逅行》“中庭生桂树,华灯何煌煌”,庭中生桂树是昌盛、舒服好意思好的象征,嘉祥地区的汉代祠堂上常见桂树)上种种雀鸟或飞或停,其下一东说念主合手弩欲射,“射雀”最早见于东汉王充《论衡·书解》 “蛢弹雀则失鷜,射鹊则失鴈”的记录,在汉代图像语义常与“射侯”“射爵”的谐音关联,象征高一又满座、爵位加身。树下停盘的车马是墓主的乘具,象征墓主自地下的墓室乘坐来到祠堂。“拴马于树下,在抒发‘功遂身退’的同期,亦然退居仍享富有与秩序的愿望投射。”

宋山四号祠堂画像石(局部) 东汉晚期 嘉祥宋山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
墓主东说念主似乎并未离场,仅仅换了一种方式存在:其基层,车马出行部队纠合三壁。墓主东说念主还是在车马仪仗的护送中相差,在祠堂的图像里接收后东说念主的祭祀与凝望。
“车马出行”亦然汉代画像石最常出现的题材,但因为不同的出地皮区呈现不同的格调,嘉祥宋山偏向剪纸格调,临沂张官庄车马出行图则是高浮雕。

车马出行画像石(局部) 东汉 临沂张官庄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
{jz:field.toptypename/}“临沂张官庄的画像石材料,发掘较早不少构件因出土与保存原因已难以完好回复。不外,从现有图像仍能看出汉代‘车马出行’的典型结构——一荷棨戟的骑吏作前导,随后一骑吏,后来是一辆加交络的轩车、一軿车(古代一种带有帷幔讳饰的载东说念主车辆)和二有棚的荆辕大车,后一骑从。”宋爱平说。
在艺术发达上,图像细巧到东说念主物身份的可辨:轩车上可见男主东说念主高冠的详尽,而头梳高髻的女主东说念主,在軿车上处探出头容,似乎隔着车帘,看一眼繁华与东说念主间。“行李车在侧,男女主东说念主车居中,导骑在前,随从在后,幸运8app统共部队虽‘便捷’,却变成‘前导后从’的仪仗秩序,把汉代出行的礼法感与生计气味并置得恰到平允。”

车马出行画像石(局部) 东汉 临沂张官庄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
在嘉祥五老洼出土的“周公辅成王、泗水捞鼎画像石”二层的车马出行图中三匹抬头的马,四蹄腾踏,仿佛在石面上踏出节律。简化的线条却准确捕捉了马奔行时肌肉的律动,既有仪仗的慎重,又保留了奔马的野性与速率感。

周公辅成王、泗水捞鼎画像石 东汉 嘉祥五老洼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
之是以汉画像石的线条如斯从简有劲,于秋伟从艺术史视角解读说:“艺术要‘解衣盘礴’,汉代的艺术创作还莫得被过度的要领放荡,工匠不错在画稿基础上进行阐明。但跟着后世礼法与等第规训愈发严实,‘不可僭越’的规模越来越多,工匠的抒发逐渐趋于程式化,线条的生命力也随之收缩。”在他看来,汉画像石中那些富于弹性、节律与创造力的线条,恰正是阿谁期间艺术精神最径直的体现。

伯乐相马,金乡石椁侧板画像石,西汉晚期
至于更复杂的车马出行图像,则通常范畴稠密:前有营卫、旗子密集,中段为主车与大车,后有随从与送行者,车与马、东说念主与器,统共铺陈出汉代社会对于“出行”“身份”“悦目”的完好念念象(详见“寻马记|孝堂山石祠”)。

孝堂山石祠(拓片),表层为“大王车出行图”
胡汉交兵画像石:战马与帝国念念象
若是说祠堂中的车马,是礼法秩序的象征,那么另一类图像,则让马插足更浓烈的叙事:战斗。
在展厅中,嘉祥宋山出土“胡汉交兵画像石”以密集而病笃的画面,张开了一场充满速率与攻击的战斗叙事。画面上,汉军与胡东说念主宝石、追赶、交战,马队纵马奔驰,刀枪相连;滚动的山丘间逃避伏兵,只披露马首与骑者的上半身,仿佛下刹那便会破石而出。战斗尚未杀青,病笃感却已在石面表层层访佛。

胡汉交兵画像石 东汉 嘉祥宋山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
在这幅图像中,马是战斗得以张开的中枢力量。它承载着士兵的突进、将领的指引,也决定着追赶与战败的节律。马队策马冲锋,胡东说念主奔波逃散,战俘被牵引、拘谨——险些所关联键动作,都通过战马串联。鬈曲滚动的山丘线条,与奔腾的马身共同组成视觉的“速率感”,使不雅者粗略直不雅感受到战马冲击大地的力量。这种速率与冲击,不仅塑造了战斗方位,也让马成为职权与赢输的象征。

胡汉交兵画像石(局部) 东汉 嘉祥宋山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
类似的题材,在汉代画像石中并不特殊,常被称为“胡汉战斗图”或“胡汉交战图”。画面中,一方是衣冠整肃的汉军,一方则是深目高鼻、头戴尖帽的胡东说念主。被追刺的逃兵,交战后的献俘场景(胡虏晋见汉仕宦、展示首脑)反复出现于不同地区的汉画之中,变成一种程式化的奏效图景。

风伯、胡汉交兵画像石 东汉 嘉祥五老洼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
但这类图像,是否确凿记录了一场具体的战斗,或墓主的着实战功?学界早已质疑。
于秋伟在采访中指出,“汉代的马,早已高出交通与军事器具的层面,成为身份与秩序的象征。”这种“念念象性”,在胡汉交兵图中相通存在。
中国国度博物馆原原野考古部主任信立祥曾明确指出,孝堂山祠堂侧壁所刻的胡汉交战、胡王、献俘等场景,与墓主东说念主生前资格并无径直关联。它们并不是个东说念主列传,而是一种民众叙事。

济南长清区孝堂山石祠内壁“胡汉战斗”的场景
更值得驻扎的是,这些献俘图像,经常与散乐方位相连。战斗的特殊并非血腥的战场,而是插足一种“宇宙太平”仪式式的空间:战俘被献上,随之而来的是宴饮、杂技、歌舞。战斗被飞快转译为秩序回复后的吵杂表象。
在这一切念念象中,马经久居于中心。“汉武帝珍惜天马,张骞出使西域以求宝马,促成华夏马种的更正。在汉代图像中,马自己已鼓胀强盛——它象征力量、速率与秩序,毋庸附加超当然的羽翼或神力。”于秋伟说。
胡汉交兵画像石中的奔马,正是这种不雅念的荟萃体现:在石头上被反复当前的,不仅仅战斗的奏效,更是一个大一统帝国对自己力量的说明。

风伯、胡汉交兵画像石(局部) 东汉 嘉祥五老洼出土 山东博物馆藏
从行进的车马部队,到战场上飞驰冲锋的马队,汉画像石中的马,纠合了生者的礼法、死者的念念象与帝国的叙事。它既承载个东说念主身份的荣光,也承载帝国秩序的念念象。两千年后,当在山东博物馆的展厅中注释这些石上奔马,看到的不仅是古代雕塑的武艺,更是一种对于荣光与不灭的陈腐念念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