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联大的传奇，远不止于讲台与书斋间的学术辉煌。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，有一群身影始终默默支撑着这片精神家园的日常运转——她们是教授们的妻子，是“教授太太”，却也是教师、翻译、作家、主妇，更是那段历史中不可或缺的缔造者。

郑绩的《她们的西南联大岁月》首次将目光聚焦于这一长期被遮蔽的群体，以细密的史料与温情的笔触，重现她们在动荡年代里的坚韧、智慧与尊严。书中不仅收录了张兆和、赵萝蕤等为人所知的女性，更让许多连名字都鲜被提及的面孔，重新走进我们的视野。

今天，我们节选其中关于梅美德的故事。她不仅是南开大学重要负责人黄钰生的妻子，更是一位在联大岁月中以其非凡的组织能力、奉献精神与温暖人格，深刻影响着学生、家庭乃至云南教育事业的女性。从美国到中国，从讲台到灶台，从照顾家人到护送师生穿越战火——她以一生践行着南开“允公允能”与联大“刚毅坚卓”的校训。

透过这段文字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“教授太太”的生活侧影，更是一个在时代洪流中始终保持从容、责任与爱的生命姿态。这正是《她们的西南联大岁月》试图传递的：历史的光谱中，她们同样值得被看见、被记住。

说到西南联大时期的南开，张伯苓校长是当然的精神领袖，具体事务其实更多由黄钰生承担。黄夫人梅美德，很多时候也起到了校长夫人的作用。

黄钰生，字子坚，美国芝加哥大学教育学博士候选。他非常擅长组织工作及行政事务，学生时代就热心于学生会工作。黄钰生对西南联大贡献至大，长沙临时大学他参与筹备，迁移昆明，他是实际上的后勤部长。西南联大的校舍从征地到建造，全由这位“建设长”负责。张伯苓常驻重庆，南开大学在西南联大一应日常事务几乎全交托于他。

黄钰生与梅贻琦同出张伯苓门下，师兄弟互相信任，合作无间。梅贻琦对他非常倚重，后勤保障诸事全权托付，若有事离校，黄钰生便代行总校长职权。西南联大师范学院、附中、附小，校舍、教务、教师、生源、经费等所有事务，全由黄钰生操办，且他亲任师范学院院长，将南开办学的精髓发扬光大。黄钰生将联大教授请到师院兼课，还轮训云南当地师资，改变了整个云南的教育状况。抗战胜利后，联大师范学院及其附属学校整个建制留在了昆明，至今，云南师大附中、附小都是云南顶尖的学校，可谓遗泽百年。

梅美德（1899—1939）与黄钰生（1898—1990）结婚照，摄于芝加哥

黄夫人梅美德，祖籍广东台山，出生于美国，其父为芝加哥“唐人街之王”梅宗周，九岁时她随母携弟妹回国。当时母亲怀有身孕，且国语、西语皆不通，一路上全由长女梅美德安置照应。梅美德小小年纪已经展现出极强的组织处事能力与责任心。回国携妹入塾，她才开始读中国书，之后转入小学就读。十三岁，母亲去世，从此长姐当母，抚育弟妹，主理家政。稍长入省立女子师范学校，表现出强烈的公益服务意愿，随后入岭南大学中学部。二十二岁时，她随异母兄长赴芝加哥大学主修数学、化学，在那里与美国中西部中国留学生主席黄钰生相识相恋并结婚。同期在芝加哥大学的还有闻一多、雷海宗、吴有训等人，这一群人是终生好友。

晚清中国驻美公使伍廷芳在芝加哥与梅氏姐妹合影，右一为梅美德

归国后，梅美德担任南开中学女中部主任，是极受学生爱戴的教师。在美国长大的梅美德家庭语言是广东话，与丈夫交流全用英语，昵称黄钰生为“Hobby”。随夫归国担任教职后，她付出极大努力学习官话，始能在南开用带有广东口音的国语与学生交流。

南开传统，学生与校长亲密无间，常于校长家中出入。较之北大、清华，南开师生之间交往更密切，师长开明，学生活泼，在一起无话不谈。张伯苓如此，黄钰生为南开大学部主任，也是如此，他时常邀请学生到家中做客，由梅美德出面招待。和王淑贞一样，梅美德也手制点心，请学生们大快朵颐。当时南开学生刊物上时不时见到报道，黄主任与黄太太在公馆邀请学生聚会，总是“首推黄太太为总司令”。

南开诸生把读书叫作“尅书”，只会“死尅”书本的学生叫“死尅郎”。有一则报道题目就叫“特种屎壳郎坐船大集会”，说某日晚上黄钰生邀全校“特种屎壳郎”到私宅开谈话会，来了二十多人，熙熙攘攘，盛极一时。当天晚上“备有丰美点心数色，系由黄太太亲自制作，诸屎壳郎莫不喜形于色，大吃特吃”。

半大小子，吃死老子。有一回黄钰生惊叹：“你们昨天吃得好凶啊！一共三十五个人，吃了五百个包子、六百个饺子、四百五十块点心，还有花生糖。”梅美德一生没有生育，视学生如己出。黄主任和黄太太西洋做派，点心较张校长家的更为丰盛。

长沙临时大学布告：赴滇就学女生及教师家眷由樊际昌、梅美德、钟书箴负责组织照护；由黄钰生、李继侗、曾昭抡、袁复礼等组成湘黔滇旅行团指导委员会，黄钰生任主席；聘请黄师岳为旅行团团长（清华大学档案馆）

“七七事变”之后，南开校园和黄公馆均被炸毁，校产、家产荡然无存。7月29日一早，黄钰生带教职工三人、学生五人，冒险回校巡视，不料炮火又至，师生避入地下室，一枚炮弹从屋顶直穿入地窖，幸未爆炸。躲过一劫的他们冒着炮火，抵达南开大学位于租界的临时办事处，此时黄钰生浑身泥水，一脸烟尘，满头乱发，眼镜架只剩下一条腿拖在耳际，手中提着二十四串钥匙，其中一串是他自己家的，其余都是各院室的。

当时梅美德正在南方探视弟妹，黄家无人料理，黄钰生几过家门而不入，黄家亦完全被炮火摧毁。黄钰生痛心不已，写信向梅美德报告，梅美德回信安慰： “论君之职守，校产毁，私产亦毁，心无愧，苟校产毁，而私产存，斯可耻矣。”“我辈身外无长物，然我有君，君有我，夫复何求？”8月中，黄钰生经海路赶赴南京，把那些仅余象征意义的钥匙交到张伯苓手中。

从长沙迁昆明路上，黄钰生任湘黔滇旅行团指导委员会主席，与老友闻一多等教授一起，带着一批学生步行进滇。三校女生、体弱者和大部分教师、家属则沿铁路和水路，经粤汉铁路到广州转香港，再乘海船到安南（今越南）海防，由滇越铁路经河口到达昆明，由樊际昌1（西南联大教务长、心理学系教授）、梅美德、钟书箴（清华女舍监）三人领队。

湘黔滇旅行团辅导团合影，左起：李嘉言、郭海峰、李继侗、许维 、黄钰生、闻一多、袁复礼、曾昭抡、吴征镒、毛应斗（缺王钟山）

一路跨国越洋远征，梅美德任劳任怨，护学生如护亲子，给学生们留下深刻印象，凡写及这一段历史的回忆录，没有不钦佩梅老师的。时隔五十年，还能见到怀念梅老师的文章。当时她身体健康已经出现问题，仍拖着病体半夜巡视寝房，将有营养的食物让给其他的教师家眷，细心看护生病的女生。为了保护女生的安全，在复杂的旅行环境中，她常常挺身而出，完成各种交涉。梅美德教育学生常说： “不要忘了我们的旁边，还有别人。”学生们赞她： “从来不说一句空话，她热忱、负责、为公的精神，早在一班师生的心中，留下了深深的印象了！”一路颠沛，到了昆明仍不安全，还是她不断照顾身边的人，抚慰平定人心，“公而能”的服务精神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 南开校训“允公允能”，西南联大校训“刚毅坚卓”，梅美德亲身呈现。

步行团先到昆明。梅美德也参加了欢迎慰问。步行团的学生记述，当他们万苦千辛到达昆明，见到美丽娴雅的黄夫人时，“全团称羡”，以为至大安慰。从照片看，梅美德身形舒展挺拔，具有现代女性之自由体态。她在美国和中国都当过服装模特，着洋装，也着中式服装，留下许多美丽的照片。

1939年，梅美德在昆明

梅美德将自己的小姑子黄扶先介绍给了哲学系教授冯文潜，冯家的孩子不叫她“舅妈”，而是喊“娘”。梅美德爱护孩子之心至深，除了关照学生，梅美德还带大了自己的弟妹、黄家的侄辈以及冯家的孩子。同事们若有事不方便，她便会主动帮忙照顾孩子。南开时，由她联系汽车为同人邻舍接送孩子上下学，“她给这个扣好衣钮，为那个围好围巾，戴好手套，一个个都像是自己的孩子，孩子们自己的母亲反而倒是高枕无忧”。隔壁家的主妇有事出城，不放心家中孩子，那些孩子就会安慰母亲：“妈妈，放心去吧，我们有黄太太呢！”果然，梅美德不但会帮忙照应孩子，还会帮邻家主妇理家。

梅美德一生没有生育。她承担了繁重复杂的家庭责任，且圆满出色地完成了它，若没有深厚的服务奉献精神做支撑，对于常人来说这将是不可承受之重。她十三岁丧母，父亲在芝加哥唐人街失势，异母大兄留在美国，由她独立将几个在中国的或同母或异母的弟妹抚育成人。嫁给黄钰生后，她负责年迈婆母的生老病养，操持事务，将待字闺中的小姑嫁给良人。黄钰生行三，大哥1930年被土匪杀害，身后留有两个幼女，二哥子女众多，二妹的孩子来到天津升学，三妹嫁给冯文潜后生儿育女，这些孩子均受梅美德恩泽，或由她全权教养抚育，或受她不时照拂教诲。负担这些孩子的教育费用，更是不在话下。

1939年6月，梅美德查出妇科绝症，手术无效，一个月后过世。术中需要输血，几十个学生闻讯而来，争相卷袖，梅老师之受敬爱，可见一斑。据学生回忆，梅美德教导学生从不疾言厉色，不过是一抬眼，一皱眉，学生已知不妥。言传身教，梅美德讲究的是风度从容，涵养有素。临上手术台，生死难测之际，梅美德的表现仍然非常平静，她交付了一些琐事，嘱托妹婿冯文潜“好好照顾子坚”， 她“不落一滴泪，说话若平时，真愧死一班男子汉”。弥留之际，她对丈夫说： “人终有一死，你我夫妻恩爱十五年，弟弟妹妹、侄甥都已成人，学生也爱我，死而无怨了。”梅美德的一生，是恪尽责任、无私奉献的一生。

梅美德去世后，参加追悼会的有六百余人，规模之大，为西南联大之最。《南开校友》刊行了“黄夫人梅美德女士纪念专版”，追悼会上联大常委梅贻琦、蒋梦麟现场致辞，冯友兰、吴有训、罗隆基、沈从文、杨振声、朱自清、查良钊、陶孟和等送上挽联。黄钰生边饮泣边念悼词，台下学生一片哭声。毕业的学生捐款，在西南联大、重庆南开中学还专门设立了“黄梅美德夫人纪念奖金”。

梅美德纪念册，图为黄钰生所写纪念文章，最后一段写道：“这小小的册子，要反抗命运，如何可能？人的微弱，如何抵得住时间的侵蚀。然而在许多人的意识之中，她的印象，是不会消失的。在过去，有两个平凡的人，结为一对平凡的夫妻，相信相爱，一十五年。天，让它荒；地，让它老；反正宇宙间曾经有这回事实，什么也泯灭不了。”

梅美德生于美国，长于中国，受高等教育于美国，病逝于中国。从骨子里，她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女性，同时她又有着现代学校里教师应具备的服务精神，她还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。无论是传统性还是现代性，她所汲取的部分都是对教育、对学校、对学生最有利的部分。在西南联大的诸位教授太太中，她是独一无二的。

梅美德过世后两年，黄钰生继娶中学数学老师叶一帆，二人共同生活了三十七年。他们在昆明的“一位朋友家邂逅相遇”，黄钰生认为叶一帆“容貌健美，一见倾心”。当时黄钰生“在婚姻市场上颇有身价”，不少人想给他介绍续弦。众人皆知梅美德无所出，而黄钰生有求子之心，于是有人造谣说叶一帆也不能生育。黄钰生不理闲言，积极追求。婚后叶一帆生下五个孩子，中间还人工流产了两个。光复之后，黄钰生先回天津操办复校事宜，叶一帆将积攒的五百美金交由他带回，结果竟在路上被小偷盗走。黄钰生懊恼之余写信向叶一帆报告，叶一帆回信口吻与梅美德甚是相似，说只要人在就好，钱财不过身外之物。黄钰生晚年写信给侄女时曾说：“说也奇怪，我在梦中，时常把梅美德和叶一帆两人混为一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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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新书推荐】

《她们的西南联大岁月》

作者：郑绩

出版社：浦睿文化·团结出版社

出版时间：2026.1

西南联大是一段教育传奇，是抗战时期的一片精神园地。如果说教授的学术成就与精神高度是西南联大的A面，那么种种实务之艰难，生存之困苦，正是联大的B面，而其间教授太太这一群体的身影，却在后世的书写中渐渐模糊，成为角落里等待拼凑的片段，长期被“家属”的标签所遮蔽。她们中有优秀的翻译家、文学家、演员、科学家、教师，也有奋力支撑家庭与学校运转的主妇，她们以各自的方式回答：什么是平等、气节、尊严，如何度过生命里的艰难时刻。

本书作者精研民国史料，呈现了教授太太们的生活与故事。联大八年也许是这些女性生命中最为艰辛的一段，在朝不保夕的岁月里，她们始终努力保全家庭和同人群体的生活，以及自我的精神世界。